大青山见闻录(2)

一、

在讲述陈中华先生在中国举办‘大青山太极拳实用拳法培训班’之前,我觉得有必要先谈一谈陈式太极拳实用拳法的创始人洪均生先生和他所定型的实用拳法在太极拳发展史上的意义。

众所周知,洪均生先生乃太极拳巨人陈发科的得意门生.在1957年陈发科公仙逝时,洪先生的实用拳法理法功架已趋完备并得到陈发科公的认可而得以定型。

从八十年代初期到九十年代中期洪均生先生离世(之前,由于文革之祸,武术人文萧条肃降,高压之下,谈虎色变,鲜有所闻)可以说在中国的武术界尤其是太极拳界,那是名副其实的洪均生时代,无论是理法的完备,还是体用的实践,当时都无出其右者。洪先生之所以有这样的成就,这和他的师承,人品,学养,识见, 实践是密不可分的。从史料看,发科公家学渊源,不但太极拳学精湛,而且为人忠厚笃实,待人以诚。教学时恐怕学生学不会,总是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地讲解示范。 洪先生不负陈师之望,几十年如一日,勤学精修,深入钻研,不断实践,终有所成。其实用拳法的创立,对想掌握真正的太极拳之道的后学来说,意义重大。为什么 这样说呢?这要从洪公创拳的出发点和他的实用拳法的特点说起。 从资料和各种各样的故事和传说可知,在封建时代,武术的教学是非常保守的,我们也常听说过去有‘教拳不教理’‘教拳不教功’‘教拳不教步,教步打师傅’等等说法,这是受过去社会环境和个人文化水平,以及小农意识的限制形成的不良风气。但也确实存在着拳‘功’‘架’,‘拳’‘理’分离的现实,所以有很多人学了很多年武术,临到实用仍不知其所以然。

有鉴如此,洪先生为济后学,完善理法,把‘功’‘架’,‘拳’‘理’合一,即走架即可直接进入实践这个原则,创编陈式太极拳实用拳法,这在洪先生的遗著【自述拳历三种】中有说明:“蒙师同意,返济后将所讲实用法,增入一路拳套中。”并且把如何练习缠丝劲,包括重心,双重,动静等问题在练习中如何体现 都做了科学,详尽而具体的说明,以便后学有明确的借鉴(参考2011年版【洪均生陈式太极拳全书】),对于后学意义重大而深远。这比起陈鑫所著【陈式太极拳图说】的实用价值进了一大步。陈鑫的【陈式太极拳图说】,过于抽象简略,缺少具体的练法,特别是对于初学者,几乎无指导意义。我们知道,学太极拳,师傅当面教都很难学会,何况是抽象的文字?

当然,如我后学,不敢在此妄加评论,是非功过,洪老先生在他写的【陈鑫“陈式太极拳图说”评议】中有详加论述。像洪老这样把一生之心得,以科学,具体,求实,实用的精神发表于众,这在太极拳史上虽不能说后无来者,但的确是前无古人的。这是公心,这种毫不保留的态度多么让人敬重。

二、

洪先生的教学继承了发科公的品格,严谨细腻,一丝不苟,毫不保留,听过陈中华先生课的人都会记住这样的话:“这个拳好好教都难学会,再留一手,不但误人子弟,也坏了老祖宗的东西”这是洪先生的话。正因为有洪老这样优秀而杰出的老师,所以他的学生也多有精于实践者,这在中国太极拳界已是公认的事实。

陈中华先生作为其实用拳法的海外掌门人,即是其中杰出者。在加拿大陈先生的职业就是教师,加上学识渊博,所以他对教学有着丰富的经验。在继承洪老的学术基础上,在教学上又不断完善,使之易教易学。如一路架的教与学,陈先生把它编定成系统,即每个拳式中的动作配以口令,例如第一式金刚捣碓分七动, 口令一代表第一动,口令二代表第二动,如此类推。即即易于教学,又易于学习,且便于记忆。

陈先生反复强调学习过程中个阶段的重要性,言曰:“一路是功夫架,一定要多练,把它掌握扎实,通过不断改架,把劲路调整好,方向,角度务必准确熟 练,将来用于实战时才能得心应手。尔后方可学推手。比如书法,一路架好比学楷书,每一笔一划都要安排得当。推手好比写行书,因为有楷书的坚实基础,此时, 虽快但皆合乎规矩。再后,学习断手散手),及实战的方法。此时,又好比写草书,经过长期中规中矩的练习,此时,可以说心手合一,全凭神行,虽无定法,但不逾矩, 这也就是拳理上说的万法归一了。”

谈到功与法的关系时,陈中华先生说:“法无定法,千变万化,但理唯一贯。” 这个理,也就是这个‘一’(万法归一之‘一’)练到身上就是功。在实战时,功和法的关系可以这样理解:法,好比是一个局部区域内的游击战。功,好比是能覆盖这个区域的重量级导弹,无论你的游击战术打得有多好,这枚导弹打下 去,你的游击战什么作用都没了。所以我们一再强调一路练习的重要性。学功夫就怕急于求成,老师急于求成会耽误学生,学生急于求成不但耽误自己,还会对老师 产生误解。太极拳并非单纯拳术,乃中国传统文化之一种,是学术,所以,当老师的和做学生的必须持有一种科学的态度,特别是做老师的,不要轻言意气,或者故作神奇,以免误导学生”确实,

陈中华先生讲拳,无论是讲拳架的要领,还是讲在实战时动作如何发生作用,大多用物理学的方法,即使用到阴阳这类概念时,也总是结合现代科学来分析,使人一听即明且信服。绝不像一些‘大师’,开口经络气血,闭口意念诱导,绕来绕去,不着边际。说者信口开河,云山雾罩;听者不知所云,雾里观花,无的放矢。此等大师是何种用心,我们不得而知。 比如,讲到阴阳。我们已经听得很多了,有位太极拳‘大师’在他的著书【陈式太极拳拳理阐微】中讲阴阳在太极拳中是如何体现的,差点把【易经】都搬齐了,讲的人费劲,看的人糊涂。

而陈中华先生讲到阴阳,是一反传统的角度立论,认为:如果单讲阴阳在太极拳的练习中是没有用的,要讲“分阴阳”。为什么说 “分阴阳”呢?万事万物中都存在着阴阳,阴阳之间之所以能发生关系,是因为阴阳之间有一个交合的界,因为有这样一个界,从而阴阳能分而合,合而分,互为转化。在自然现象中,这个界我们是看不见的,但是在练太极拳时,我们一定是要找到这个点并定位,以这个点为中心,由此分出两个方向的力,一个力通过上肢向 外打击,一个力向下传到脚,而成为力源。比如,丹田就是我们常定的这个点,但在练习拳架和实际的应用上,这个点就不拘于丹田一个,处处可分阴阳,处处有点。讲到动静在太极拳中的阴阳关系时,更是别开生面。

我们再看阴阳图的的形成。我们通常看到的阴阳图是由两个图组成的,一个是太虚图(即一个空圆圈,指混沌未开阴阳未分之时)一个是阴阳鱼图,二图合并即成阴阳图。我们讲过阴阳在太极拳中代表着分力,它包含了动静虚实等等运动形式的两个方面,力由阴阳交接的点分出后,通过螺旋缠丝运动在身体内部运行,力和身体之间的关系,好比汽车的变速箱体和箱体内的变速齿轮的关系,齿轮能产生出作用力的首要条件是变速箱体是固定不动的。练拳时也这样,内动外静,由内带外,从而形成整体的螺旋缠丝运动。身体内部的缠丝运动就是阴阳鱼,生生不息,互为转化的运动形式。我们的身体和拳式的运动范围就是太虚图。

常有书中说,‘力不破 体’‘力不出尖’‘不卑不亢,我守我疆’,这个体,这个疆指的就是太虚图。” 讲到这里,陈先生当场为我们绘图。陈先生就是这样,每讲拳论,总是教习具体练法,让学生在他身上反复试验。

讲到实战,必然会触及速度问题,在这一点上,陈先生的立论一下改变了我的习惯性思维。陈先生言:“在实战中,我们不讲速度,因为单纯的速度在实战中是不起作用的。在实战中起作用的是‘加速度’。‘加速度’包含了占位和快速打击的两个功能。” 接着,陈先生为我们演示了加速度在实战中是如何体现的。并给我们讲了他在温哥华和李小龙的一个所谓师弟某某交流的情况,当时某某为陈师演习了几个动作,问陈师;如果你用我的拳式向我进攻当如何?陈师的拳头瞬间就打到他的身上。陈先生言; “当时他很吃了一惊,他认为那个距离是绝对打不到他的,这就是加速度的快速占位结合隐蔽性动作的效果”。

陈先生在海外授拳二十余年,见多识广,有机会和各个门派交流,积累了丰富的实战经验。有一次在课间,守着洪氏家族的洪友仁师伯、洪森师兄和洪琪健同学,还有众多学员,我请求陈师:“讲讲这 些年你在海外和人交手的情况吧。”师傅笑笑说,“具体的也不好怎么给你们讲,人家都是名人,说起来也都不好。但今天洪氏家族的人在,同学们也在,简单点说吧,在国外,经常有各门各派的各种各样的人找来试手,其中有很多门派的掌门人,九段高手,二十年来,咱没给洪老师丢过脸。”。 说到实战,我突然想起陈先生在教学中常讲的一件事。他说,“老师教学生,就怕把学生打怕了。学生一旦被打怕了,一辈子都很难成手。我们常看到社会上有很多教拳的人,为了显示自己有功夫,引人注目,在自己的学生身上用拿法,打发,下手极狠,痛的学生 嗷嗷大叫,数日不愈,作为自己招生的手段。可是,这个学生一旦心里有了恐惧,就很难再和人对手,因为他很难甩掉这个心理包袱。作为学生,这个道理他可能不懂,但作为老师这样做就有失师德。”我在这里之所以把这件事也记下来,并不仅仅是感恩陈师待学生的一片良好用心。(陈老师每天都让我们在他身上试招,摸劲,但从来没伤过我们,相反他总是调动激发我们的斗志。)最近几年在大青山,常常看见陈师不经意地将来试拳的访者发放出去,不仅不伤他们,有时来者被发起来都全无感觉。这些更是让那些寻师学艺的人有所借鉴。一个人如果无德,很难说他的技艺会有多好。艺高者必然德备,不屑卖弄小巧。 无论是陈先生提出的‘分阴阳’,还是‘加速度’,都是他在长期的教学和实践中积累,概括出来的经验精华,都是先贤所没有公开的东西,陈先生所独创见解,让人耳目一新,大大丰富了实用拳法的理论内涵和试验功能,对指导太极拳和各种武术的练习和实践都有着重要的指导意义。 洪均生先生和陈中华先生师徒两代人,对实用拳法理论和实践上的补充和丰富,必然引起有识之士的共识,特别是公开的一些具体的练习方法和理论经验,也就是历来传说的很多‘大师’所示神奇的不传之秘,大有益于热爱太极拳的后学,从这个意义上说,从太极拳的传承和发扬来说,两位先生:功莫大焉。

三、

这次大青山太极拳培训班,让我感动的事情很多:陈中华先生的敬业精神(难道这是陈老师二十几年在国外所致?);洪森师兄教拳时一丝不苟,有问必答;各位同学的勤奋努力,追求进步的精神;整个团队团结友爱,其乐融融的气氛,等等不一而论。这里要说说让我特别感动的两位老先生。

一位是我的老乡,来自山东临沂的来逢京先生

这位老先生六十七岁,对意拳的桩功深有心得,在我们当地极有口碑,人品极佳,年轻时在北京警卫连服役,极好拳术。经我吴绍志兄的介绍,连续参加了两期‘大青山太极拳培训班’。与陈先生一见如故,自谦曰:“爱好拳术四十余年,终不能得武学之奥妙,今日听陈先生授课,一扫不惑,真如拨云见日”其言颇多感慨。来先生每天上课不但和年轻学生一样认真听课,仔细记笔记,而且还每每慎重总结后,积极提出问题向陈老师请教,其求学之态,令人可感。我与他同住一房间,每课后回到房间,来老师都会激动的说:“来着了,来着了,此一来,解我多年之不惑,解我多年之不惑啊。”欣喜之情,天真之态溢于言表,由此可见,老先生之真性情。更令人感动的是,参加大青山太极拳培训班,他都是带自己的学生来的,能在自己的学生面前承认自己的不足,试问,江湖之上,几人做得来? 来老师曾与我言曰:“对中国内家拳术,神往久矣,今日结缘陈老师,终了我心愿,始知名不虚传。亦解我不惑,足矣。”又自谦曰:“我老了,虽不能掌握此拳,但不能耽误学生的进步,要尽力为他们提供学习好东西的条件。社会上多少教拳的人,为一己之利,教不出东西,还耽误了学生宝贵的时间。我们不能做这样的罪人。” 诚诚之言,令人感佩。

曾与来老师谈及老子之言:‘上士闻道,勤而习之;中士闻道,若存若亡;下士闻道,大而笑之。’古人有先见之明,早把人看明白了。我说,“更有上上士,‘朝闻道,夕死可矣’者。”来老师可谓上上士。 陈中华先生亦极其感动,常与之交流,每提及总以‘来老师’相称,彼此敬重,相交甚欢。背后,陈师与我言曰:“只有对学术具有求实的态度,有真功夫,真向往,不幕私利,不慕虚荣,不固囿于个人成见者方能如此做得。” 庄子曰:名者,实之宾也,吾将为宾乎? 来老师:我敬重你。

还有一位是我的师伯,孙中华先生

孙中华先生,六十八岁。退休前是中国残联国际部部长,曾为该部门常驻联合国代表,在联合国三次被评为最佳外交官,见多识广。几十年醉心于太极拳的学习和研究,为冯志强先生入室弟子,深得混元真传。洪均生老人仙逝后,陈中华又拜冯志强先生门下,与之同门,志同道合,成为师兄弟和挚友。因见于陈中华先生太极拳学术中对推手有见解,不避前学,不避年龄,不避门派,与其交流。 孙中华先生是一位真正的学者,善绘画,书法,精文章,诗词。对各种体育形式都颇有研究。精神极佳,善谈。常与陈中华先生谈至夜半,我常听其侧,受益良多。孙先生在大青山期间,勤于笔记,善于总结,不但帮我纠正拳学之错误,亦常教导我做人之道理,感佩之情如大树深植于地。谢谢,孙师伯。 我记下了孙先生的一首诗,【学艺有感】 老眼蒙翳觉路远, 青苔着雨令步迟, 无须凌顶如少年, 半山云树亦有诗。 孙中华先生的座右铭是:寸进则喜。多好的心态,这样的老人是可敬的。 孙先生:我敬重你。

四、

在这两期‘大青山太极拳培训班’期间,其实,收获最多的是我们这些学生。这些同学,有的来自全国各地,有的来自世界各地,凭着对中国太极拳文化的热爱,为了共同的理想和目标,走到一起,欢聚一堂。 这些外国学生通过来大青山学习太极拳,不但更近距离地理解了太极拳,也更深入地了解了中国和中国人文。同时他们不畏艰难,勤奋学习,刻苦练功的学习态度,也为我们树立了很好的榜样。 来自全国各地的同学,由于没有语言的障碍,更由于共同的爱好,大家很快就成了好朋友。上课时共同学习,下课后互相交流。学拳经历,对太极拳的理解,多年学拳的所见所闻,诸多感慨,无所不谈。其真情难忘。 让我感触最深的,也是让我最感动的,是陈先生的教学态度,是诸位先生对中国传统文化的态度,我从他们身上看到了中华文明,大树有根,传承有路。只要有他们在,我们就有信心,有希望,学好它。并为发扬它做出应尽的贡献。 我更相信,陈先生所建立起来的‘大青山国际太极拳培训基地’,不但是我心中的太极拳圣地,很快在不久的将来,凭着各位先生的品德,学养,和太极拳学的修为,凭着他们对太极拳学发扬光大的责任和热情, 也会成为全国各地,乃至全世界各地太极拳爱好者的太极圣地。 辛苦了,陈中华先生,我敬重你。 2011  年  9  月  21  日 朱东升写于临沂心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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